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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枫】犟眼子的老妈(小说)

日期:2022-4-18(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当初在街边买了三间民房的李得富,赶上城市扩建,用这三间花了不到一万块钱的民房,分到了一栋六十几平的六楼。这下可把他媳妇儿乐坏了,这辈子终于住上了楼房,离上班的地方也近。再不用刮风下雨都骑着自行车披着雨斗去上班了,只要下楼出门,就有公交车,坐两站地就到了。可赵得富的老妈住惯了民房,出门就能看见那些处了几十年的老邻旧居,唠唠嗑,讲讲东家长、李家短的早已成了每天必备的事。

“妈,这楼区里也都是咱的老邻居,张祥子他家就在咱隔壁那个楼,几门几号了?我还忘问了,没啥事,你爱去就去呗!”

李得富五岁就没了爹,是她妈又当爹又当妈把他养大的,为了他不受后爹的气,三十几岁就守寡的李老太太一直没找,吃的苦,受的罪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去,楼里不比民房,土房子土屋的,埋汰点看不出来。楼里干净,弄一点灰土的,还得擦抹,再说到了人家家,又换拖鞋、又带鞋套的,麻烦。”

李老太太自从搬进楼里几乎就没怎么下楼,一是楼层高,二是出去回来地太麻烦,除了换鞋,还得换衣服。一来二去除了做一日三餐,拖拖地、擦擦家具,剩余的时间便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来消磨时间。

可就在搬进楼里的第五个年头,李老太太一天天地渐瘦,还口渴,捧着暖壶喝也不解渴。在李得富的百般劝说下,去医院一检查,血糖13点多,被医生确诊是糖尿病。

“太夫,这病用住院吗?”

李得富十分着急,心想,只要能治老妈的病,花多少钱他都拿。

“住啥院?让我住也不住!”

没等医生回答,老李太太急忙说了一句。

“糖尿病,是个慢性病,严重时它会带来许多的并发症,更严重的患者需要长期打胰岛素来维持身体功能,还要在饮食方面注意,含有糖份的食物尽量少吃,最好不吃。住院也不能对它起到根除。你母亲刚有的糖尿病,不是太严重,坚持服药是能够很快降下来的。”

医生的话无疑是告诉李得富,这个病没有住院的必要,回家必须坚持吃药,而且在吃的方面也要十分注意。

就这样,刚刚过上几年好日子的李老太太,得了这种富贵病。

“啥也不能吃?这腿脚还变得不好使了,眼睛瞧人也一马糊的,唉!人到了这个份上,还活着干啥?”

几年下来,七十岁的李老太太腿脚变得更不利索,几颗大石牙也相继下岗了。

“妈,看你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呢!最起码你能看见大孙子一天天长大不是。以后咱家的啥活都不用你干了,心你也就别操了,有你吃,有你喝的就行了。”

李得富的媳妇儿自从婆婆得了病,随着她年纪大了,活也干不了那么多了,似乎对她不如以前那么好了。

这不为了她的一句“把煤气灶底下也抹抹”的话,惹来了儿媳妇儿的一顿说,还赌气地把正在手里拿着的抹布也摔在了水池子里。

李老太太一想,唉!人一老,活干不动,在谁身边都不被待见。看来,老了,就得装聋作哑。

“得富哇!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这几天李老太太每天晚上是翻身打滚地一宿宿睡不着觉。

“妈,有啥事?您说!”

李得富最近很忙,每天起早走贪黑回,和几个瓦工给一栋楼装修粘地板砖。

“妈住够这楼了,一天天的呆在屋里,见不到人,连阳光也很少看见,我想回咱那两间小平房去住,出个门也方便。啥人老不走动不也完了吗?死不死,活不活的是真难受。”

李得富家其实还有两间土平房,在他家菜地边,也就是当初生他养他的那两间平房,后来菜地被他租出去了,他为了上街里干活方便,便在街边买了所房,那两间房也就闲置下来了,不过每年他都会抽出个休息时间回去打扫一下,开开门窗通通风。

“啥?你要去住那两间房?有这高楼大屋你不住?是不是秀珍跟你说啥了?还是……”

李得富对老妈特别地孝顺,主卧室朝阳的一间给了老妈和儿子住。后来儿子上大学了,老妈还是一直住主卧室。自己和媳妇住的是一间阴面的卧室。他不管媳妇儿当初怎么不高兴、老妈怎么反对,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老妈为了我受了不少的罪,该享福的时候,决不能让老妈受半点委屈,因为世上没有什么是唯一的,只有老妈是。

“没有。别瞎说,秀珍对我孝顺着呢!我是想,自从搬进了楼里,我的身体一天天地变差了,现在又得了糖尿病了。是不是老不下楼的原因?原来住民房时,我啥毛病没有,天天有事没事地常出去走走。这可倒好,一年下不去五次楼,好人也圈完了。”

儿媳妇别说没对自己咋样,就是真和自己打起来了,只要她不和儿子说,李老太太就是烂到肚子里也不会当李得富说的。她不想看儿子和媳妇吵架,更不想让每天早出晚归的儿子为家里的事儿操心。

“你说那两间小平房哪比这楼房?春天透风,夏天露雨的,这秋天眼看着就过去了,冬天一到,大西北风一刮,呜呜呜地哪块都响,你一个孤老太太,不害怕呀?再说我能放心吗?”

李得富一听老妈要去那两间平房住,心里是又着急又上火的,声意不免高了起来。

“小点声,你喊啥呀?别给秀珍喊醒了。怕?我怕啥?你小时候妈不也住那吗?都没害怕过。现在妈都成了个干巴老太太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反正这楼我是住得够够的了,你要不想让妈早死,就让我走。”

李老太太知道自己现在若是还住在楼里,不等病死也得憋闷死,还要天天看儿媳妇儿的脸色,是,只要自己像个傻子似的,给吃就吃、给喝就喝的啥也不说,她也不会说啥,也不会又摔又淋的,可自己偏偏是个看不顺眼就想说两句的人,不然憋在肚子里涨得慌。所以李老太太下了狠心,自己搬出去住,爱吃啥,自己买自己做。

“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妈呢!咱事先说好了,你要是觉得住着不舒服,可千万吱声,再搬回来,咱家主卧室还是你的,给你留着。”

李得富虽然个子不高,可在媳妇儿面前说了算,钱他自己不把着,可要是说给老妈买啥,媳妇儿立马钱送到他手里,二话不说。

就这样,几天后,李老太太从儿子家的楼里,搬进了又矮又破的两间小平房里。在这几天里,李得富把两间房的窗户用塑料棚扣上了,屋里的锅台重新用水泥抹了一遍,又在超市买了一个新电饭锅、勺子、铲子、碗、筷子、米面油盐等等一些生活日用品,还买了一块新炕革。其实李得富家的这个小屋里,一直堆放着他家的那几样老家具,搬新楼时没地方放,依着李得富和他媳妇儿早就扔了,可李老太太就是不让,没想到当初没扔的这些东西,现在又能用上了,李得富又把当初拉了的电闸推了上去。

李得富还买了一小马车的木头,他本想再少买点煤的,因为屋里有个炕炉子,可他又有些担心老妈要是不小心煤烟中毒了咋办?还是烧木头比较安全,木头也没敢多买,等烧没了再买。

那是个深秋的时节,清凉的风吹摇树叶,几片变得金黄的树叶轻飘飘地从树上飞落在小平房的房顶上。李老太太喜笑颜开地推开了儿子为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小屋。

“妈,今晚我和你在这儿住。”

李得富真不想把老妈一个人留在这儿。

“不用!赶紧回去,你能老在这呀!快走吧!”

李老太太虽说心里真的舍不得让儿子走,可她还是硬把他推出了门。

“回屋吧!妈,炉子里再填点木头,看炕凉。”

李得富眼里含着泪,走出了很远,才敢回头,发现老妈还站在小房门口,向他这里张望。

“知道了!上道打个车回去!”

李老太太直到儿子的背影看不见了,才回了屋,随手把门闩上了。

时间如流水,转眼冬去春来,天气一天天地变暖了,地皮也开化了,万物复苏。李老太太这个冬天过得是称心如意,吃得饱,睡得也好。这个小屋叫她烧得是暖暖呼呼的,而且还招来了三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老太太,吃完了晚饭,聚在这小间屋里打扑克玩,一玩玩到天黑,打灯时才走。冬天天短,农村人没什么活干,吃两顿饭。她们来从来不空手的,今天她拎一丝兜豆包,明天她拎几个糖馒头的,美得李老太太天天是喜笑颜开的。

“拿这些干啥?我吃不多些。”

“就是你吃不多些,才给你拿点尝尝,你一个人也不能淘米。”

“就是,多少年的老姐老妹了,你这一搬走,还寻思这辈子不能回来了呢!这下可好了,又能天天见面了。”

这李老太太本来人缘就好,从年轻到现在没和左邻右舍的红过脸。几年前,她一搬走,还真是让这些老姐老妹们想得不轻。

冬天过去了,春天转眼就到了,这几个常来小屋玩儿的小老太太们,也到了翻园子种小菜的时候了。她们不来小屋了,成天开始在自家的园子里,刨刨这个、剜剜那个的,一年之季在于春,对于这些不能上大地锄田抱垄的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侍弄好自家的一个小园,也是件挺光荣的事。

李老太太也是个闲不住的人,虽说是几年不干庄稼院的活了,可春天一到,她便在她的小房前院刨了一块地,还让邻居家天天上街里卖菜的二民子媳妇儿捎回来各种各样的菜籽、一块塑料布。她又上了村东头李二柱子家要了几根柳树枝,回家后弯了几个支架插在了翻好的那块地上,然后把白菜籽、香菜籽、生菜籽、小水萝卜籽一行行地撒种在这块地上,最后把塑料布扣在了上面。

“儿子,妈种的小菜能蘸酱吃了,哪天回来取点。”

看这自己精心浇种的小菜一天天地长大,李老太太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妈,知道了,这两天我忙,过两天我回去取。”

李得富自从老妈搬走后,每一次回到家总觉得屋里空落落的,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后来他又连着去了几次小平房,看老妈似乎年轻了不少,脸色也不像在楼里住着时那么苍白了,而且又听老妈说还有几个老邻居常上她这儿陪她打扑克,他这才安心了不少。

“妈,你的小菜长得可真好,有好几年没吃着这自家种的小菜了!”

李得富从小就爱吃蘸酱菜,自从上了楼,吃一口菜都得花钱买不说,味道也不如自己家种出来的香。

“吃吧!过两天妈再栽点土豆、地瓜、张秋大葱,到冬天吃。”

李老太太觉得自己身体比住楼时好多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而且血糖也降下了不少。

“妈,你的精神头咋还来了呢?看你的架势活到一百岁是没问题!”

李得富从老妈的手里接过嫩绿、带着露水珠的青菜,上下把老妈一顿打量。

“一百岁怕是够呛,再活个十几年应该没问题!”

李老太太真应了自己的这句话,她活到了八十九岁,直到临终时,也没离开她的小屋。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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